Monday, 13 May 2019

轉摘:513半世紀|我的故事 #2

救人與抵上太陽穴的槍
當今大馬團隊  |  發表於 2019年5月13日上午10點08分  |  更新於 2019年5月20日中午12點20分
https://www.malaysiakini.com/news/475914

【前言】

今天是1969年513暴亂事件的50周年紀念。

經過漫長的半世紀後,513暴亂仍是馬來西亞的歷史瘡疤。它不僅是人們不願多談的禁忌話題,更是政客經常操弄的白色恐怖。

1969年10月,國家行動理事會發表了《513悲劇報告書》,不過,關於事發經過、死傷人數、責任歸屬,仍舊存在許多謎團和爭議。

為此,《當今大馬》制作“513半世紀”系列專題,透過官方報告及相關書籍重現事發經過,搜集目擊者及罹難者家屬的口述歷史,以及探析學者和社運分子對族群和解和轉型正義的觀點。

惟有直面多重敘事的歷史事實,人們才有可能從社會集體記憶和創傷出走。

本系列文章含有當年致命騷亂的細節,但並非所有資訊都可獨立驗證。



1969年513事件爆發時,馮如還是一名24歲的年輕見習警長。半個世紀的時光流過,如今他已是74歲高齡的老翁。當年他開著車經過吉隆坡街頭,看到騷亂沖突的一幕幕場景,至今仍然記憶猶新。

他受訪時憶述起,自己當年如何保衛家人,協助整個村子撤離到安全的地方,甚至從華人私會黨的暴徒手中拯救馬來鄰居。過程中,他意外地開車駛入一群軍隊之中,一把槍頂在他的太陽穴旁邊,一度與死神擦肩而過。

“如果他當時扣下扳機,我現在就沒辦法在這裏跟你們講故事了。”

馮如已在2000年卸下吉隆坡副總警長一職,正式從警隊退休。

這是他接受《KiniTV》制作人覃心皓訪問時,所訴說的“513故事”。

5月13日那一天,我在甲洞衛星市(Kepong Baru),為爸爸剛買的房子裝修。整個下午,我都跟爸爸、媽媽和弟弟在一起。

傍晚,鄰居跑來轉告左鄰右裏,市中心爆發馬來人和華人互相殘殺的事。我們家裏的舊電視機才剛剛裝好,於是趕緊打開電視,新聞報道說吉隆坡已經實施宵禁了。

【政府於5月13日晚上8點透過電視宣布戒嚴,一開始實施全日24小時戒嚴,直至5月15日才在清晨時分短暫解除宵禁。後來,宵禁逐步放緩,每日下午3點至隔日淩晨6點半之間不準外出,持續至5月底。】

我心裏想到的第一件事,就是必須回到峇都路(Batu Road)的甘榜裏茂(Kampung Limau) 。那是我們以前住的地方,兄弟姐妹都還在那裏。所以,我們趕快跳上家中的小車出發。



我猛踩油門,來到一個十字路口時,前方有一群手持鐵條的暴徒,正在攔截車輛。前面那輛車的司機看起來像個馬來人,那群暴徒截停他的車之後,隨即拿起鐵條砸碎車大鏡,不過最終還是允許放行。

【部分歷史研究顯示,5月13日上午吉隆坡就開始流傳謠言指,巫統青年當天傍晚的集會可能出亂子,私會黨因此已開始分派武器。】

輪到我的時候,由於我看起來像個華人,他們問我要去哪裏。我告訴他們時,其中一個人勸我別去,說那裏有華人被殺,且房子也被燒掉了。當時,遠處的天空冒起的一縷縷黑煙,不過我跟他們說:“不行,我必須要去,你不能阻止我。”

街道警局一片混亂

沿途上,我看到汽車正在燃燒,街道上東西被扔得到處都是。情況非常糟糕。當我們靠近端姑阿都拉曼路(Jalan Tuanku Abdul Rahman)和峇都路(Batu Road)一帶時,街道異常寂靜,空中的煙霧越漸變濃。

我開車來到河邊,就是以前很出名的24小時的瑞蒂診所(Reddy Clinic)那裏,就停了下來。前面的情況有太多不確定,我不敢再繼續往前。

河邊開了一間咖啡店,兩個警員開著巡邏車經過,那時候他們開的還是小貨車,一群華人上前攔住車子,二話不說就把鐵桿插入警車裏。

我那才意識到,法治和秩序已經完全崩潰,我必須做出決定。我告訴父母,讓他們留在瑞蒂診所裏,然後和弟弟繼續開車回舊家。

父母哭著求我別走,他們說,如果命中註定,其他孩子將意外喪生,那麽至少我們四個還能在一起。但是,我拒絕他們,“不行,無論如何,我已決定要帶著弟弟一起回去。”



一路上,到處都是燒毀的車子和店鋪。我把車停在金馬警局(現在的金馬警區總部),希望能從警局獲得更多消息。不料,整個警局陷入一片混亂,擠滿了人,他們忙到沒時間告訴我,到底發生了什麽事。

大約晚上8點,我準備從警局抄小路,穿過草叢和一些小工廠,不到2公裏,就能回到甘榜裏茂。經過草叢時,一群暴徒手裏拿著巴冷刀朝我沖過來,我跟自己說,這次真的完蛋了。

突然,我從人群中看到了興仔,他也認得我。他們是村裏的人。幸虧,我們的村子還沒被燒毀,他們正在守護村子,阻止其他人進入。

躲進校園尋求庇護

回到甘榜裏茂的第一件事,就是跑回家裏找我的兄弟姐妹。那裏靠近德明學校,一間私立的華文學校。當時校工拒絕開門讓我們進去避難,他一直說:”不可以,不可以....“ 我用撬棍撬開了校門,然後他跑掉了。平常如果我這樣做,一定會惹禍上身,但我當時已別無選擇。

【德明學校位於端姑阿都拉曼路(Jalan Tuanku Abdul Rahman),即教總的舊辦公樓。】

我叫興仔他們去把村裏的人叫來,隨後大家就不斷地湧入學校裏,擠滿了整個校園。那個場景就像人們從戰地逃出來那樣。

他們有的帶著各種物品,有的背著嬰孩,有的帶著孕婦跑來,躲到學校的課室裏。我把家人安置在一間課室之後,又再回頭去幫助其他人。這裏就成為了暫時的庇護所,直至淩晨12點左右。

我記得我爬上德明學校的屋頂,鳥瞰整個城市,到處都在燃燒。我忍不住哭了,禁不住問:“這到底是怎麽回事?為什麽?”

一支槍指著我的太陽穴

晚上,我偷偷溜回車子,開車到峇都路去找父母。整條馬路上只有我這一輛車子。

我轉進麥斯威路(Maxwell Road,現稱敦依斯邁路 Jalan Tun Ismail),車燈照到前方有一群路人,有的還穿著紗籠(sarong),心裏忍不住說:“天啊,這些馬來人肯定會殺了我。”

我猛踩油門加速直沖前方,他們跳了起來,大聲叫喊,但我沒有停下來。一路開到怡保路(Jalan Ipoh)時,又在交通圈處遇上了另一群馬來人。我怕得要命,快速駛過沒有停下來。



接著,我的車燈似乎照到了一些反光的物體。原來,那是軍人身上佩戴的徽章。我立刻踩下剎車器,希望車子能及時停下。車子好不容易停下時,我感覺到有一支槍管已經指著我的太陽穴。我的車子沒有冷氣,車窗已經搖下。我遞出小小的警員證,他看了一眼,又傳給了另一個軍人,接著就讓我繼續通行。

當我發現父母還安然地躲在瑞蒂診所時,我頓時松了一口氣,他們知道所有的孩子都安全健在,也放下了心頭大石。我們又返回德明學校。幸好,剛剛那名拿槍指著我的軍人,不確定應該如何做;如果他當時扣下扳機,我就不可能在這裏跟你講故事了。

“馬來人就在河對岸”

天快破曉,我們必須守衛甘榜裏茂,於是趕緊回到回到村裏,在河邊駐守各自的崗位,因為馬來人就在對岸。我們面對的是暴徒,所以開始武裝起來,有的拿著巴冷刀、有的握著水管,我手上則拿著一把鋸子。我爸爸曾是一名木匠,所以家裏有的都是鋸子,這總好過什麽都沒有。

我心想,我可是一名警察,本來就不該落得如此天地,但法律和秩序看起來都崩壞了,我又有什麽選擇呢?

突然,我聽到一聲槍響,就這樣射中站在我隔壁的男子。他肚子中槍後,當場倒地。我們幾個趕緊將他扶起來,帶到峇都路,幸運地攔截了一輛救護車送他入醫院。後來,我輾轉得知,他活了下來。

【根據官方報告,439名傷者身上找到槍傷,遭槍擊者大部分為華裔。】

回到河邊後,傳來更多槍聲,我不知道這些槍響究竟從哪裏來,到底是來自軍隊還是馬來村民。我們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,所以就撤退了。

“我們為什麽不殺馬來人?”

我們害怕若拿著武器走到街上,一旦遇上軍警就會被抓,所以決定都丟到草叢裏。我跑到峇都路上向巡邏警察求助,懇求他們駐紮到德明學校。不過,後來他們接到其他任務後又離開了,而我們手無寸鐵。

接著,私會黨流氓從蘇丹街那裏跑來,有的曾住在這個村裏,所以大概是認為自己必須回來村裏保護華人。他們人數不多,大概有10到11個人。當中,有人問:“我們為什麽不去殺馬來人?這裏有好幾戶馬來家庭。”

我聽到後,就向他們建議:“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。如果我們讓他們活著,還可以把他們當作人質,至少當對岸的馬來人攻擊我們的時候,我們可以告訴他們,‘如果你敢動我們,我們就在你面前殺了他們’。”

他們似乎覺得我的主意不錯,但其實我只是在虛與委蛇。不過,我覺得自己救了這些馬來人,但要如何確保他們安全呢?我必須讓他們離開這裏。但是,究竟要怎麽做呢?他們總共有 20 到 30 人呢。所幸,峇都路上有軍車經過,恰好就出現在我面前。我再次掏出我的紅色警員證,上前攔截了軍車,告訴他們村裏的事,再請他們把這些馬來家庭帶走。

我在軍車前面奔跑著領路,但到了特點的地方我就必須躲起來,以免那些私會黨的人看到我領著這些軍車到人質那裏。我在一段距離之外,看著這些馬來村民跳上兩輛軍車,絕塵而去。隨後,我又重新歸隊,假裝沒事發生。



幫助那些馬來家庭逃離後,我必須想想我的家人。我精疲力盡,沒吃沒喝。我也不知道我哪來的精力和意誌力,但我必須找尋救援。

我跑到金馬警局,但那裏還是跟昨晚一樣混亂。我認出其中一名忙碌的警官,是洪警官(Gilbert Ang)。那個年代,私會黨的問題很多,而他專門負責調查私會黨的勾當。我向他表明身份,說我是見習警察,需要交通協助載送家人遠離危險的地方。

他看了看我說:“我很抱歉,我幫不了你。”我心想,必須告訴他,我加入警隊前所作的事。

我問:“你記得你率領私會黨調查小組時,有個男人經常打電話給你,向你透露私會黨的活動,誰做了哪些事情等等消息嗎?這些人都是來自甘榜裏茂,對嗎?”

他回說:“是呀,我記得,他總是給我非常有用的消息。”於是,我說,那名消息人士雖然拒絕見面接受你的報答,但他有告訴你,他的姓名代號是 “FY”。

“我就是FY, Foong Yee(馮如)。”

洪警官聽後,嚇了一跳。他抱著我,問我需要怎樣的幫助。我說,我需要將我的家人送到甲洞衛星市,甘榜裏茂另有其他人要到增江和甲洞。他馬上安排了一輛巴士,那個時代還是Sri Jaya巴士。我開著巴士回到德明學校,人們起初誤以為是馬來人要來攻擊他們,於是向巴士方向反擊。我趕快讓他們看到是我,他們才冷靜下來。

我叫那些住在甲洞和增江的人上車,我的家人也上了巴士,大概有12、13人,再加上我的家人6到7人,還包括我的侄子尼可拉斯(Nicholas)及他那啞巴的保姆、一名精神障礙婦女及一名嬰孩。

我對村裏的人說,“我必須先照顧好我的家人,你們必須要保護自己”, 然後我就開著巴士離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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