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榜峇魯的莫欣和金源
當今大馬團隊 | 發表於 2019年5月14日早上8點41分 | 更新於 2019年5月15日下午1點00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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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前言】
今年是1969年513暴亂事件的50周年紀念。
經過漫長的半世紀後,513暴亂仍是馬來西亞的歷史瘡疤。它不僅是人們不願多談的禁忌話題,更是政客經常操弄的白色恐怖。
1969年10月,國家行動理事會發表了《513悲劇報告書》,不過,關於事發經過、死傷人數、責任歸屬,仍舊存在許多謎團和爭議。
為此,《當今大馬》制作“513半世紀”系列專題,透過官方報告及相關書籍重現事發經過,搜集目擊者及罹難者家屬的口述歷史,以及探析學者和社運分子對族群和解和轉型正義的觀點。
惟有直面多重敘事的歷史事實,人們才有可能從社會集體記憶和創傷出走。
本系列文章含有當年致命騷亂的細節,但並非所有資訊都可獨立驗證。
513暴動後,人們慢慢恢復日常,學校也開始復課,校園裏的各族師生照常上課。
那場流血沖突所遺留下的猜忌懷疑,自此若有似無地蕩漾咋空氣中,所幸,這絲毫不影響莫欣阿都拉(Mohsin Abdullah)和陳金源(Michael Chang)的友誼。
那一年,他們年僅14歲,是吉隆坡聖約翰中學(St John's Institution)中二生,也是同住在甘榜峇魯的鄰居。
甘榜峇魯是513暴動事件的重要現場。那一天,陳金源一家遭到馬來暴徒攻擊,差點喪命,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倆50年來的堅固友誼。
1969年5月13日傍晚,甘榜峇魯爆發騷亂,陳金源一家人逃離家園;莫欣眼巴巴地看著好友陳金源的家吞沒在大火中。
不只是陳金源的家,甘榜峇魯還有許多華人的住家也遭人燒毀。逃離家園以後,他們再也沒有回去。
直到長大成人後,他才在莫欣的陪同下,回到不復存在的老家。
莫欣憶說,“我帶他回到他老家的舊址時,他和他的姐姐站就在那裏看著,他們的父母已不在人世。”
暴亂中的人性與善意
莫欣是一名資深記者,現年64歲,至今仍記得青少年時期留下的恐懼。他親眼目睹 “外來的” 馬來暴徒,如何攻擊自己熟悉的華裔村民,甚至燒掉朋友的家園。他說,如今的甘榜峇魯,以馬來居民為主,跟過往差別很大。50年前,那裏還住了不少華裔,根據莫欣,他們都住在磚造排屋和店屋,經營一些小生意。
莫欣憶述,513那天,村裏突然來了許多外來馬來男子,“如果你住在那裏,你早已熟悉左鄰右舍是誰。” 結果,他聽說,他朋友鄭吉祥(Teh Jit Siang)的家也成為暴徒的目標,但同村的馬來人立即上前制止,還勸華裔村民快逃。
“如果你看到一群外來人手裏拿著巴冷刀什麽的,要去攻擊他們,馬來人也會去保護他們。即便當時存在那種憎恨的情緒,人還是保有憐憫之心,會互相照顧。”
“馬來村民叫他們住手,那些人也停止攻擊他們。不過,鄰居還是勸告華人離開村子,不能繼續留在那裏。他們成功逃離了後,屋子就被燒毀了。”
莫欣記得族群沖突暴亂時,也曾發生過其他互助小插曲。
“我前面的鄰居家裏,有兩名華裔承包商正在幫忙維修他們的家。他們把這兩人藏在家裏一整個禮拜,所有人都不知道,連我這個最靠近的鄰居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的親戚奧斯曼(Osman)是一名華裔老板的司機。華人村子的人都知道這個華人請了馬來司機,當暴徒去他們家找奧斯曼時,他們就把奧斯曼藏進天花板裏,就這樣躲在他們家一個禮拜。”
此外,莫欣也說,騷亂爆發後,警局成為各族尋求庇護之處,而各宗教場所則收留各族群的災民。
“占美清真寺(Masjid Jamek) 成為了庇護中心,很多人都跑到那裏。靠近秋傑路的那些小旅館,有很多馬來性工作者,也跑到清真寺裏住。”
“其實,祈禱司(Imam)也知道這些人從事什麽工作,但他們也無所謂,就讓大家住在清真寺裏。”
情況不妙趕緊離開村子
另一方面,陳金源受訪時則提起,甘榜峇魯過去經常發生私會黨之間的毆鬥,暴亂剛爆發時,他和其他青年以為幫派之間又再鬧糾紛,於是趕緊躲回家裏。
“大家都跑回家把門關上,以為又是幫派之間的爭鬥。不過,我們從屋裏看見一戶馬來人抱著一大堆巴冷刀跑出來。他像抱嬰兒那樣,但手上的不是嬰孩,而是很多的巴冷刀。”
眼看情況不妙,陳金源一家人決定要盡快逃離村子,於是,他的哥哥開車載著家中的6人,包括媽媽、金源和三個姐姐一起逃離。
由於車子太小坐不下那麽多人,只好把爸爸和大姐留在家中,一直到暴亂三周後,他才輾轉得知,留在村裏的爸爸和姐姐還安然活著。
當時,金源的哥哥猛踩油門,快速穿過馬來暴徒的身邊,途經端姑阿都拉曼路(Jalan Tuanku Abdul Rahman,見下圖)時,金源看見街上的人四處狂奔,暴徒不斷砸壞路上的額車子和車鏡,我們前面、旁邊、後面,大家都在街上奔跑……
他們抵達阿姨在舊巴生路(Old Klang Road)的住家,準備暫時借宿時,整輛車已凹凸不平,整頭也沾了車鏡的玻璃碎片。
“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用什麽利器,可以擊出這樣的洞。擋風鏡上有個兩寸寬的洞。天曉得,如果我哥哥開得再快一些,或再慢一點,他的手上、肚子或是頭額就有可能被擊中。”
他們不只要面對暴徒的連續襲擊,暴亂後還度過了超過 9 個月無家可歸的日子。他們借宿阿姨家長達三周,後來得知父親和姐姐在精武體育館留宿,他們全家也搬到那裏尋求庇護 3 個月。隨後,他們搬到另一親戚家借宿,又這樣住了半年。
雖然經歷過暴力襲擊和流利失所,金源的心裏似乎沒有因此對馬來同胞產生恨意。
"我心裏沒有恨意"
暴亂結束後,他再也沒有回到甘榜峇魯,但仍在原本的聖約翰中學上課。
“可能那時候我們都還很年輕吧,當時才中二。如果是中五生,氣氛可能就比較僵。當時,學生團體和老師還是由各種種族組成。”
如今,金源已是一名會計師。他續稱,“在我的成長過程中,這起不幸事件並沒有在我跟馬來人、印度人或其他華人朋友之間,造成什麽問題。我心裏沒有什麽恨意。”
“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麽事,而且制造騷亂的並不全是馬來人。事實上,制造騷亂的就只是那一小群人。”
人民暗地自我防禦
至於莫欣,他說,重返校園後,學校的各族師生還是如常地相處。他認為,這要歸功於班上的張老師(Rene Chang),堅守公正不阿的原則。
張老師也是甘榜峇魯的村民,他的老家也在那場暴亂中化為烏有。
盡管張老師也是513事件的受害者,不過,莫欣說,張老師在班上絕不允許偏頗的行為出現。
“當我們重回學校開課,他們還是如往常那樣對待我們,沒有任何偏見。雖然那時候,族群之間肯定產生了某些成見和隔閡。”
“他大可帶著偏見地對待我們,他經常一視同仁,我非常感激他這一點。”
可是,校園外,各族群之間還是會彌漫著敏感緊繃的氛圍,經常因為不實的謠言而引發種族沖突。
“接下來的兩三個月,所有人都要練得一身刀槍不入(kebal),很多人都穿紅披巾(作為刀槍不入的護身符)。”
“甘榜峇魯也來了一些法師,來教導大家刀槍不入的技能。祈禱的人變得好多,也有很多人跑去學馬來武術(silat)。不過,過了四個月後就沒這種事了。”
“三到四個月後,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,但馬來人還是不敢去秋傑那一帶。大概八個月後,人們才敢到秋傑那裏去買東西。”
政府試圖“修復關系”
莫欣也說,時任政府為了重建族群之間的互信關系,舉辦了很多“親善派對”(parti muhibah),惟這些活動卻是由馬來軍人舉辦。
“他們在甘榜峇魯(現為拉惹阿郎路,Jalan Raja Alang)正中央,舉辦吃榴蓮大會。以前那裏有一座橋,他們就在那裏辦榴蓮大會。”
“軍人就站在中間,馬來人開榴蓮拿給華人,華人就拿起來吃,隔天《海峽時報》的頭版就會出現這張照片。”莫欣說著就大笑起來。
此外,政府也在吉隆坡的大街小巷張貼“勿聽信謠言”的宣傳海報,配上一根手指放在嘴前的圖片,警示吉隆坡市民勿散播煽動族群沖突的風聲。
50年過去了,雖然有些記憶的細節已變得模糊,但是,莫欣還是能清楚地叫出那些人名、地名和事件。
“的確很久遠了,但是記憶猶新,它們還是若隱若現地在你的腦海中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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