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就這樣被砍下
當今大馬團隊 | 發表於 2019年5月14日上午10點33分 | 更新於 2019年5月20日下午5點03分
https://www.malaysiakini.com/news/476045
【前言】
今年是1969年513暴亂事件的50周年紀念。
經過漫長的半世紀後,513暴亂仍是馬來西亞的歷史瘡疤。它不僅是人們不願多談的禁忌話題,更是政客經常操弄的白色恐怖。
1969年10月,國家行動理事會發表了《513悲劇報告書》,不過,關於事發經過、死傷人數、責任歸屬,仍舊存在許多謎團和爭議。
為此,《當今大馬》制作“513半世紀”系列專題,透過官方報告及相關書籍重現事發經過,搜集目擊者及罹難者家屬的口述歷史,以及探析學者和社運分子對族群和解和轉型正義的觀點。
惟有直面多重敘事的歷史事實,人們才有可能從社會集體記憶和創傷出走。
本系列文章含有當年致命騷亂的細節,但並非所有資訊都可獨立驗證。
“他的手就這樣被砍下來,”71歲的阿都拉曼諾(Abdul Rahman Mohd Noor)述說著自己親眼見證的歷史。
世上有多少人有這樣的恐怖經歷呢?想必不多。
然而,對513事件的目擊者來說,即便經過了半世紀,如此殘忍的畫面卻仍然縈繞在他的腦海。
阿都拉曼諾的家,就離1969年原任雪州大臣哈倫依德裏斯(Harun Idris) 的住處不遠。
“當時,拉惹勞勿路(Jalan Raja Laut)可說是像戰場一樣,好幾輛車子都被燒掉了。我到現在還記得,一輛白色的馬賽地在大臣的家門前被攔截下來,我記得他大喊:‘救命!救命!我是馬華的!我是馬華的!’ ”
“他的手就這樣被砍下來,你想想看,我當時才21歲,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種事情。” 阿都拉曼諾接受《當今大馬》訪問時,娓娓敘述著他塵封已久的513故事……
吉隆坡街頭染血前夕
那一年,我才剛剛登記入學馬來亞大學,修讀經濟管理系。騷亂爆發前,1969 年選舉才剛剛落幕。雪蘭莪的巫統黨員可說與在野黨的黨員人數不相上下。選舉前,雙方就已經發表許多煽動的演說。
【1969年5月10日是馬來西亞的第3屆大選,當時“聯盟”(國陣的前身,由巫統、馬華及國大黨組成)雖然成功保住政權,但議席數量從原有的89個降低到66個,丟失國會三分之二優勢。雪州議會則因聯盟及在野黨各贏半數議席,而陷入懸峙,當時聯盟獲得14席、行動黨9席、民政黨4席、獨立人士1席。】
我有個好朋友,叫哈倫薩林(Harun Salim)。我們打從在瑪拉科技學院( Insitut Tekonologi Mara,ITM)一起念書的時候,就非常要好,後來還在馬大修讀同個學院,他選修經濟分析,我則選修管理。我們從學院時期就經常一起騎著他的本田小狼(Honda Cup)到處溜達。
5月13日那天,他騎著他的摩哆到我家接我,準備去馬大辦理註冊。我家就住在華森路(Jalan Watson,現稱哈芝亞雅路,Jalan Haji Yahya)門牌 24 號,距離哈倫依德裏斯的官邸大概只有100米。
【哈倫依德利斯為時任雪州巫統主席。1969年大選前夕,他擔任雪州大臣一職。他所屬的陣營無法贏得過半的雪州議席,導致雪州議會出現懸峙議會的局面。】
我們在馬大完成註冊後,就去吃午餐。回家前,我們原本打算到蘇丹街的柏屏戲院(Rex cinema)看電影。當時,指天街(Foch Avenue,現稱陳禎祿街)已經開始發生了騷動。
幸虧,一名德士司機跟我們閑聊時,勸我們別去戲院了,趕快回家,說是可能會發生動亂。所以,我們才決定折返回家。我想我必須感謝那位伯伯。
【根據數份文件,包括國家行動理事委員會報告顯示,在端姑阿都拉曼路(Jalan Tuanku Abdul Rahman,舊稱峇都路Batu Road)路上的幾家戲院看戲的馬來人遭到攻擊。】
大約下午3點,哈倫薩林送我到華森路的住家,他則回去他啤路(Jalan Peel),他爸爸居住的政府宿舍。
大約下午4點半,我聽見兩三輛車子在甘榜峇魯繞來繞去,用擴音器叫所有男人到大臣官邸那裏集合。同時,他們也要求小孩和婦女留在家裏,不要出門。當時,集合的目的是要向其他種族宣示,部分不負責任的人所做的事,已經激怒了甘榜峇魯的馬來人。
至於華人和印度人,選舉成績公布時,好幾組在野黨支持者帶著各自的黨旗,開著羅裏在街上遊行。甚至,有人說出挑釁的話,如 “馬來人!你們輸了,回去你的甘榜吧!你留在這裏沒有用了,回去你們的甘榜!” 諸如此類,令人聽了不是滋味兒。
他們在拉惹勞勿路,駛入武莊巴西路(Jalan Hujung Pasir)的路上徘徊。我是親眼看到他們,親耳聽到他們這麽說。我最不能接受的是,羅裏上坐著兩三個印度人,當街展示他們的生殖器。這我就沒辦法接受啦!
大概是因為這些行為,導致甘榜峇魯的人覺得不能就此罷休了,而是必須告訴對方,我們所擁有的權利。雖然我們輸了,但不代表我們必須交出所有一切。
暴力的蔓延與失序
印象中,他們計劃在傍晚5點還是5點半開始示威遊行,但是那時才下午4點半,當時大概有一兩百人聚集在大臣家外。如果按照我的觀察,拿督哈倫當時的確同意舉辦反制遊行(以對抗在野黨在選後的遊行),以向對方宣示,我們馬來人還在這裏。你們別亂來,我們會繼續守留在這裏,哪裏都不去。
【根據鎮暴警員的證詞,傍晚6點20分,約有5000人聚集在哈倫的住家外,拿著木棍和布條,但也有一些人攜帶武器。】
這場遊行本來應該是和平的,不過也有人帶著武器。他們本來應該從拉惹勞勿路遊行到秋傑路,這是我所知的原定計劃。不過,也有人原本就已經(因為他族的挑釁而)情緒高漲,所以就自己先去了。但是,如果說這場暴動是經過策劃的,我倒認為,事實並非如此。反觀,我倒認為,它是因為失控而蔓延出去。
當時,拉惹勞勿路可說是像戰場一樣,好幾輛車子都被燒掉了。我到現在還記得,一輛白色的馬賽地在大臣的家門前被攔截下來,我記得他大喊:‘救命!救命啊!我是馬華的!我是馬華的!’不過,他的手就這樣被砍下來。
你想想看,我當時才21歲,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種事情。這肯定會造成創傷。有些人的車子被燒掉,有的人受傷,有兩三個人就這樣橫臥在溝渠裏。他們有的呻吟,有的喊救命。
傍晚時分,有兩三個家庭傳出小孩和婦女歇斯底裏的叫喊。當你親身目睹這些事,那真的是一種創傷,真的是創傷。他們那樣歇斯底裏地叫喊著。
那個時候已經宣布戒嚴,進入緊急狀態了。村裏的人速手無策,沒有人懂得治療,我爸爸懂一點,於是偷偷摸摸地去到那些家戶,替他們治療成功使歇斯底裏的他們鎮靜下來。
騷亂後的暴躁與省思
小時候,我曾經住在檳城6年,在檳城就讀小學和中學。在那裏,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結朋友。三年級時,我很多朋友都是非馬來人,也有很多華人朋友。他們都說福建話,所以,我懂一點點福建話。我媽媽也是,她是暹裔和華裔混血兒,很會說華語、福建話和廣東話。所以,我從小就接觸不同種族,跟很多人混在一起。
至於我的教育程度和交友圈子,我其實沒這麽地 “馬來人”。但是,發生 513 悲劇後,我和當時很多年輕的朋友,覺得憤怒不已。我們的馬來情緒沸騰到溢出來。兩三年後,我變成了一個很暴躁的人。一旦觸及馬來人權利和利益的課題,我絕不妥協!
不過,久而久之,我漸漸清醒,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。以恨治恨,只會衍生更多的憎恨。我覺得,政府必須堅定,切勿讓同樣的事件伺機爆發。如果我們沒有控制自己的情緒,反而趁機利用種族之間的差異撈取政治資本,這件事情或許會再度發生。這是我所畏懼的。
政治人物本應經常保持謹慎。我想起菲律賓第二任總統奎松(Manuel Quezon)曾經說過的話,“國家忠誠必先於政黨。”
這一點很重要。政治人物不應該從政黨視角看待事物,而是要從國家的視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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