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uesday, 14 May 2019

轉摘:513半世紀|我的故事 #5

若我都忘,誰來記得?
當今大馬團隊  |  發表於 2019年5月14日上午9點34分  |  更新於 2019年5月14日下午5點18分
https://www.malaysiakini.com/news/476038

【前言】

今年是1969年513暴亂事件的50周年紀念。

經過漫長的半世紀後,513暴亂仍是馬來西亞的歷史瘡疤。它不僅是人們不願多談的禁忌話題,更是政客經常操弄的白色恐怖。

1969年10月,國家行動理事會發表了《513悲劇報告書》,不過,關於事發經過、死傷人數、責任歸屬,仍舊存在許多謎團和爭議。

為此,《當今大馬》制作“513半世紀”系列專題,透過官方報告及相關書籍重現事發經過,搜集目擊者及罹難者家屬的口述歷史,以及探析學者和社運分子對族群和解和轉型正義的觀點。

惟有直面多重敘事的歷史事實,人們才有可能從社會集體記憶和創傷出走。

本系列文章含有當年致命騷亂的細節,但並非所有資訊都可獨立驗證。



回顧513歷史事件時,經常只淪為“大寫的歷史”(History),罹難者只剩下一組數字,面孔模糊不清、沒有姓名。50年後,這個歷史創傷仍是個禁忌話題,仍在世的罹難家屬經常活在恐懼的陰影下。他們明明最靠近這段歷史,卻往往成為最失語的一群。

罹難家屬經歷生命的劇變後,究竟如何走過後來的人生?他們痛失的親屬好友當初又經歷了哪些事?

吉隆坡甘榜巴魯希律(Jalan Hale,今已更名 Jalan Raja Abdullah)曾有一戶黃姓大家庭,10名家人中,有5人在暴亂中遇難喪生。

1969年513事件爆發時,黃大姐是一個24歲的女孩。離家出外工作的她,就在一夜之間痛失5名家人,包括74歲的祖母、50歲的母親、18歲的妹妹,還有兩名分別14歲和10歲的弟弟。

“關於這段記憶,這麽多年來,我一直不敢想、不敢提、不敢問,因為我很痛苦。”

轉眼間,黃大姐也年屆74。她至今都還不知道她的親人葬身何處,50年來也沒有機會拜祭他們。

黃大姐接受《當今大馬》訪問時,低頭掩面痛哭,半分鐘後,情緒才平復過來,“我真的很想把我遇難的家人都通通忘記,可是我不敢忘記。如果連我都忘了他們,還有誰會去記得?”

513事件的罹難人數眾多,大部分非穆斯林死者最後葬在雪州雙溪毛糯(Sungai Buloh)的墓園,而穆斯林死者則葬於雪州鵝嘜(Gombak)。根據官方報告,只有8具罹難者屍體歸還親屬安葬,其余皆由政府處理。

親人在暴亂中喪生,家屬未必有機會送他們最後一程,不少罹難者的身份無從識別,因此葬身在雙溪毛糯墓園的多個墓碑上,寫著“無名氏”(unidentified chinese)。

“這起事件發生後,一直沒有人來給我們一個說法或交代。我們只能一直哭一直哭,然後,生活慢慢恢復正常。其實,我們家屬內心一直都有一個很大的缺失,我們少了一個了結。”

“......現在,我鼓起勇氣將我家裏的事情說出來,是因為我要讓大家知道暴力的可怕,我要讓大家知道我的痛苦,我要讓大家記得我的家人。唯有當大眾都開始去記得歷史,作為遇難者家人的我們才能放心忘記他們、放下過去。“

以下是黃大姐對513事件的記憶:

我已經不記得我是否有在1969年投票。當時,我對政治根本不感興趣。我相信,我的其他家人也是如此,否則他們不會對家門外醞釀中的動亂一無所知,最後遭圍困而死。

我們是一個典型的底層家庭,一家十口住在希律一間租來的平房。513事件爆發時,我們幾個大的孩子都在外頭工作,這也是我們都活下來的原因。

513那一天,我人在適耕莊,同事們還覺得高興,“啊,戒嚴了,我們可以幾天不用上班啦。”當時,我根本不知道吉隆坡發生什麽事。

513騷亂後,黃家被燒成廢墟。圖為黃家同排房屋的情景,攝於513事件次日,由動畫工作者哈山(Hassan Muthalib)拍攝和提供。他的住家與黃家相距僅50米。513事件次日,他拍下黃家同排房屋的情景。

幾天後,通訊終於恢復。我弟弟從吉隆坡打電話來告訴我,留在家裏的5個家人全部失去音訊,頓時讓我覺得晴天霹靂。

解嚴後,我顧不上危險,顧不上同事的阻攔,忐忑不安地乘的士到巴生的姑姑家,和其他幸存的兄弟姐妹會合。從巴生,我們5個兄弟姐妹再想辦法來到吉隆坡。

到了吉隆坡,從警察局到醫院,我們像盲頭蒼蠅,到處都找過。“到底我們的家人在那裏?為什麽他們不聯系我們?”

廢墟中的一具遺骸

事發大約10天後,吉隆坡市中心終於解嚴了。我們總算可以回家了。

回到本來是住家的現場,我什麽都不認得。整排房子燒掉了,一切面目全非。空氣中濃烈的屍臭味,我忍不住蹲下來嘔吐。

廢墟中,我約莫認出了我們客廳的模樣,也看到了一具上半身只剩下骷髏骨的遺骸。誰?是誰?

“阿川,是阿川啊!”從遺骸腳上穿著的鞋子,我認出來了,那是我14歲的弟弟晴川的腿!

一時間,我只懂得蹲在地上痛哭。阿川是我們黃家最優秀的孩子,本來是我們全家的光榮和希望,但是他竟然死了!

華人用萬箭穿心、肝腸寸斷來形容心靈創痛。惟有經歷過的人,才知道這是多麽貼切的說法。這麽多年後,我還記得當初那種的痛楚。

其他兄弟在廢墟裏找到晴川的二胡,還問我要不要撿起來。我萬念俱灰,告訴他們:“以後睹物思人,看到就傷心,這種東西通通不要了”。

後來,我真的很後悔。雖然我完全不想看、不想提513事件,但是我還是認為,當初應該把那把二胡留下,當作一個紀念。

黃家原本一家10口,其中5人在513事件中遇難(見圖)。左起為妹妹黃毓秀(18歲)、弟弟黃晴川(14歲)、祖母林氏(74歲)、母親陳美月(50歲)和弟弟黃浩然(10歲),弟妹皆為吉隆坡中華中小學學生。

只有祖母的遺容“最幹凈”

我不停不停地在哭,腦袋空白一片。後來的許多事情,我已經不記得了。我只約莫知道,大哥去了諧街(Jalan Tun HS Lee)的警察局,看照片認出了其他3個家人。他們都遇難了 。

【黃家大哥在警察局看照片認得的死者為林氏、陳美月、黃浩然。黃毓秀在事件中失蹤,而後警察局發出失蹤人口信給家人,指稱相信她已經死亡。】

大哥說,所有人裏,只有我祖母的遺容“最幹凈”。其他二人的死狀到底如何,他沒有說,我們也沒問。

警察告訴我大哥,罹難者的遺體都葬在雙溪毛糯。到底在雙溪毛糯的哪裏?我們都不知道。

我們剩下的幾個兄弟姐妹,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尋找墳墓。幾十年來的清明節,我們從來不曾拜祭。事實是,513事件之後的幾十年裏,我們都絕口不提513。就算偶爾提到,大家都很有默契地馬上轉移話題。

我們都知道,這是我們共有的最大傷口,沒有人敢去觸碰。後來,我孩子出來工作後,說要替我找他們的墳墓,我也拒絕了。

什麽祭拜、什麽儀式都是假的。找到了墓碑又能怎樣?拜祭了又能怎樣?難道他們能夠死而復活嗎?

“為何死的那個不是我?”

513事件後,我曾經一直問自己:“為什麽死的那個不是我?”如果我死了,至少我就不會那麽痛苦了。

沒有經歷過的人,是不會明白那種撕心裂肺的痛。

不知道有多少個晚上,我不能睡覺。不知道有多少次,我都難過得想去死。只要白天一提起這件事,我就會整個晚上不能合眼,覺得日子過不下去。

所以,關於513事件的回憶,這麽多年來,我一直不敢想、不敢提、不敢問,因為我會很痛苦。大火也把我們家的照片燒個精光。

因為一直不敢去回想,很多年後我才突然發現,原來我已經想不起我媽媽長什麽樣子。甚至,我的祖母、我的兩個弟弟和那個妹妹,他們的面目都非常模糊。為什麽我會把他們忘記了?

【經過記者後來對黃家其他兄妹的訪問,發現當中仍有人存有數張從廢墟中撿回來的照片,但是由於五個幸存的兄弟姐妹常年對513事件避而不談,所以黃家大姐已經遺忘此事。黃大姐經此次訪問後再次看到母親和其他弟妹的照片,但此時,已經是513後近半個世紀的事情了。】

其實,我真的很想把他們都通通忘記,可是我不敢忘記。如果連我都忘了他們,還有誰會去記得?

圖為黃大姐祖母的死亡證,死因註明為“砍殺”(KENA TETAK)。

後來我結婚有了孩子後,偶爾和子女一起去小旅行時,都會想起我那個苦命的媽媽。我總在想:“如果我當時也能帶上我媽媽,和她一起旅行就好了。”

我媽媽一生勞碌,結婚生子後,困在希律的那間小房子裏照顧一家大小十幾口,連離家遠一點的地方都沒去過。如果沒有發生513事件,再過幾年我的弟妹很快都會畢業出來工作,她就可以過上好一點的日子了。

可惜,她一直沒有等到那一天的到來。

我那3個遇難的弟妹,性格比較木訥文靜,但全部都是能讀書的小孩。

我的妹妹毓秀遇害當年只有18歲,在吉隆坡中華獨中就讀高三,正值豆蔻年華。關於當晚的情景我耳聞許多,但一直不敢去想象,在那麽多暴徒包圍的情況下,她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到底遭遇了怎樣的折磨。她的命運一定很悲慘。

圖為黃晴川來不及領取的獎杯,1969年遇難後,由姐姐於同年年底到校上臺代領。
晴川來不及領的獎杯

我和最小兩個弟弟的年齡差距比較大,分別比他們大10年和14年。我們的父親早逝,很早就成為沒有爸爸的小孩,而且家裏又很窮,所以我特別疼惜他們。

晴川死時只有14歲。他的死也最讓我痛心。他個性靦腆安靜,是一個十項全能的優異學生。當年我們家裏根本沒有多余的錢去特別栽培他,但是他卻樣樣無師自通。三語演講、作文、書法、籃球、唱歌、二胡、繪畫,他樣樣精通。每次考試和比賽,他都拿第一。

1969年底,我妹妹哭著去中華國中的校園頒獎禮,上臺替晴川領了3個獎。那是他在1969年遇難前幾個月在學校贏得的獎項,分別是籃球比賽冠軍、英語演講比賽冠軍、華語演講比賽冠軍。

他以前贏得許許多多的獎牌,全部都在513騷亂中被燒光了。他是一個那麽難得的人才,如果當年沒有遇害,日後必定大有作為。

圖中前排左一為黃晴川,照片原攝於1968年,是家人後來向其同學借來,到攝影館翻拍且僅存的惟一影像;右側是黃晴川的畫作以及撰寫於1968年的作文,題為《我的家庭》。


我最小的弟弟是黃浩然,患有小兒麻痹癥,自小就瘸了一只腳。他4歲就沒了父親,大家都很憐憫他,也是家中最得寵的小弟弟。

小時候,我會讓他坐在我大腿上,把他抱在懷裏親親他,嗅嗅他的乳臭味。在適耕莊時,我還會寫信回家給他。信裏頭一半是文字、一半是圖畫,鼓勵他要好好聽家人的話,誰知他卻始終無緣長大。

從小我就和目不識丁的老祖母同睡一間房,一直到我19歲離家外出工作為止。每天晚上,我都聽她絮絮地說著她家鄉的故事,摸著她冰涼發皺的手臂入睡。

我的祖母不殺生,持素了幾十年,每天在家都披著袈裟敲木魚、拜佛念經。她那麽瘦弱,暴亂當晚暴徒只要推她倒在地上,她就沒有了。

他們一點抵抗力都沒有

我經常設想,他們在人生的最後時刻,到底有多驚恐、多無助?他們5個人,老的老,小的小,全都是老弱婦孺;他們一點殺傷力都沒有,也一點抵抗力都沒有。

513事件發生時,我們活下來的幾個兄弟姐妹都非常年輕,最大的27歲,最小的才17歲。全部人都手足無措。沒有人教我們應該怎麽辦,只懂得一直不停地哭,連續哭了好幾個月。

我們的家當全部燒毀了,長輩和弟妹也死掉了,我們名副其實地“家破人亡”。後來,政府安排我們入住敦拉薩路17樓組屋,但是我們各自在不同地點工作,5人中只有兩人常住那裏。

從此以後,我們就再沒有“回家”的概念。我們的家散了。

黃大姐和黃浩然的合照,約攝於1964年;右側為黃浩然四年級時的音樂課本,以及在另一課本的塗鴉。

冀設立紀念碑悼念遇難者

當年幹下這些暴行的暴徒,我相信還有很多仍然在世。我不知道這些年來,他們會不會良心過意不去、會不會懺悔?為什麽他們那一刻可以那麽殘忍?

以前,我們家對面就是馬來甘榜,我們和這些馬來鄰居雖然不相往來,但是卻相安無事,相處和諧。我始終相信,513暴動是有組織的外來群眾行兇事件。我不能相信,我的馬來鄰居會殺害我的家人。

這起事件發生後,一直沒有人來給我們一個說法或交代,我們只能一直哭一直哭,然後生活慢慢恢復正常。其實,我們家屬內心一直都有一個很大的缺失,我們少了一個了結。

總有一天,得有人給這些罹難者一個公道,要給家屬一個交待。即使我有生之年看不到,我也希望我的下一代能得到答案。

我希望有關當局能夠立一個紀念碑或紀念館,把受害者的名字和生平刻在上面,讓世人知道,一個10歲的孩子,沒有理由要承擔這樣的罪過。

我要讓後世的人知道,他們是多麽地無辜和冤枉。我希望,歷史永遠永遠不要重演。

其實,我一直都不願意提起這段往事。現在,我鼓起勇氣將家裏的事情說出來,是因為我要讓大家知道暴力的可怕,我要讓大家知道我的痛苦,我要讓大家記得我的家人。

惟有當大眾都開始去記得歷史,作為遇難者家人的我們,才能放心忘記他們、放下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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